潮声里的守护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上世纪90年代，钱塘江沿岸以水运为生者数不胜数，仅在我的家乡杭州市西湖区袁浦乡，就有运输船500余艘，黄砂、石料运输是沿江村庄的主业。

1990年8月，我来到钱塘江港监部门工作。第一次站在巡逻艇甲板上，恰逢大潮。我握着高音喇叭奋力喊话，声音被钱塘潮轰鸣的潮声撕得粉碎。那一刻，我意识到这条河不仅养育沿岸百姓，也藏着凶险。从那天起，我的水运人生就与潮汐涨落紧紧绑定。

第一次喊潮

那时通讯落后，运输船舶也简陋，跑船人饱受日晒风吹。

江面上多为五六十吨的木质挂桨机船，仅靠一台12匹的柴油机带动螺旋桨，操控性差。船抛锚后受潮水冲击容易走锚，若多船的锚相钩缠绕无法脱开，极易酿成连环沉船事故。

潮水并非只有农历八月十八才有。一般每月两汛，初三、十八前后四天均有，每天早晚两次。每年涌潮时间达200天以上，初三、十八潮头最猛，周而复始。对游客而言，涌潮是奇观；对船舶而言，涌潮猛于虎。驾船过潮需极其谨慎，很考验驾驶技能。

我真正第一次零距离接触，还是刚入职那会儿的第一次喊潮。

那天下午，对讲机一传来“潮水过七堡”的信息，我站在巡逻艇上，握着高音喇叭，对港区停泊作业的船舶循环播报：“在港船舶请注意，潮水某时某分过七堡，请穿好救生衣，立即离开码头，到锚地避潮！”七堡在海月桥港区下游15公里，潮水抵达港区约40分钟。听到喊话，船员们纷纷穿上救生衣，解缆，启动船舶并驶向避潮锚地。遇到忙着装卸的船员，我们的巡逻艇则加大马力靠近，逐一点出船名。一场潮喊下来，虽然嗓子有点哑，但看到船舶及时撤离，安全避潮，心里满是欣慰。

船舶离港后，我们的巡逻艇也要避潮。我的心悬着，既盼潮来，又怕它来得太出格。只见一条白线带着轰鸣声由远而近，不一会，潮峰在艇首立起一堵水墙，艇首一头扎入潮水中，大浪劈过艇首的港监旗杆，狠狠拍在驾驶台玻璃窗上，水花四溅。艇身在潮峰中剧烈起伏，颠得我站不住脚、头晕目眩，双手死死抓住驾驶台边角。同船的轮机员金师傅，三十出头却有十多年水上经验，看我脸色煞白，拍拍我肩膀安慰：“第一回过潮，都这样，慢慢会习惯。”

那一刻，我明白了，要守护的不止是水上交通秩序，更要为江上讨生活的人筑起一道安全防线。

编写避潮“三字经”

三堡船闸开通后，大批外省籍船舶从京杭运河涌入钱塘江，参与黄砂运输。2000年后，采砂点慢慢下移至钱江二桥以下航段。该水域潮水更凶，水流更急，600余艘运砂船在此作业。船源复杂、船员文化水平参差，如何让防潮安全知识听得进、记得住，成为我经常琢磨的事。

一次生死救援，坚定了我做好安全宣教的决心。袁浦乡外张村一对夫妻装运石子在钱塘江大桥水域被潮水打翻。船主穿着救生衣侥幸逃生，其妻子失联，推测被困在船舱里。我当时正在三江口东江嘴港监站值守，立即调度联系打捞船施救，又安排大型港监艇帮拖。小型快艇率先抵达现场，只见船底朝天倒扣江面，隐隐传来敲击声。在场的人精神一振，急忙用艇顶推，将沉船推至岸边浅水区，防止完全沉没伤害被困人员，同时敲击船底回应，鼓足她坚持待救的信心。打捞船一到，大家套好缆索，齐心拉铁葫芦，不到半小时，船主妻子安全出舱，夫妻二人喜极而泣。

可当我看着办公柜里那一叠厚厚的水上事故报告书，想起那些没能救回来的生命，我知道只在出事时救援远远不够，要把安全道理，提前送到每一个船员心里。

让船员入耳，最好能“顺口易记”。此后半年，我遍访江上资深“船老大”，请教避潮实操、上船体验航行细节，反复打磨凝练，最终编写出以“避、离、抗”为核心的《钱塘江防潮安全“三字经”》：潮来前，舱紧密，固移件，勿疏忽，救生衣，身上穿，艏直角，对涌潮，潮过艉，速进车，操正舵，勿打横……

考虑到船员有在年历上记事备忘的习惯，我向单位申请，将防潮“三字经”印成年历，免费发放给营运船舶。我们还在京杭大运河入杭口立宣传牌、在船员休息室播放宣教视频等，普及防潮知识。

“手机一震，潮要来了”

如今，船载GPS（全球定位系统）日益完善普及，沿江高清视频监控大面积覆盖，船舶航行动态在电脑端一目了然；涌潮自动监测仪覆盖海宁盐官、江东大桥、六堡、海月桥等测报点，船员手机装上水文App，潮高和潮时实时更新，一屏尽览。

新媒体兴起后，我在《钱塘江防潮安全“三字经”》的基础上作了扩展，编写了《钱塘江安全航行“三字经”》，内容涵盖船怎么开、怎么让、潮怎么避、船上污水如何处理等内容，同时联系专业人士朗诵配音，制作音频、视频，在浙江港航、杭州交通等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评论区都是“管用”“记牢了”“谢谢海事，有心了”的留言。

前不久晚潮时分，在码头遇到相识多年的船民老孔，他掏出手机点开水文App说，“现在不用等你们喊了，手机一震，潮要来了。”我先是愣了，随即笑了。当年用喇叭喊的“某时某分过七堡”，如今变成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潮水走势也成一条红线，在蓝色的钱塘江区域图上向上游移动，时刻提醒船员做好安全防范。

三十五年潮起潮落，我将步入退休之年。我们的防潮宣教，从高音喇叭的现场呼喊到云端网络，从一张年历到一部手机，形式变了，但“让跑船的人都能平安回家”的心始终没变。

（作者系杭州市交通运输行政执法队执法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