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文化>

浙东沿海灯塔：穿越苦难向辉煌

2026-07-30 10:34:49 来源：中国交通报作者：王缘陈凯超 -标准+

夜幕低垂，东海万顷碧波之上，一道道光柱准时划破黑暗。15秒一次的强光横扫24海里海面，那是浙江省舟山市嵊泗县花鸟灯塔的“夜海奇光”。从长江口外的花鸟岛到甬江口的七里峙，从白节峡水道到石浦港门户，14座百年灯塔如星辰散落浙东沿海。

每座灯塔独特的灯质——闪光频率、颜色、周期，构成了它们的“海上身份证”：白节山灯塔互闪红、白光60秒，下三星岛灯塔闪3白20秒，北渔山灯塔闪2白20秒……航海者只需对照海图，就能通过灯光准确判断自己的位置。即使在卫星导航高度普及的今天，这些“身份编码”依然是极端天气下可靠的生命信号。

交通运输部与国家文物局于2026年联合发布的首批交通运输代表性不可移动文物名录，浙东沿海灯塔名列其中。

百年灯塔与国运紧密相连

浙东沿海灯塔的诞生，与近代中国的国运紧密相连。鸦片战争后，中英《天津条约》及其附约规定，外国可在中国通商口岸建造航标设施。1865年，七里峙灯塔在宁波镇海口外建成发光，这是浙东沿海第一座近代灯塔，由此拉开了我国近代航标建设的序幕。此后数十年间，为保障上海港至东南亚的远洋航线安全，清朝海关总税务司主持在浙东沿海险要处陆续修建了一批灯塔：1870年，耗资70万两白银的花鸟灯塔落成；1883年，白节山、小龟山灯塔同时建成；1890年，洛迦山灯塔点亮普陀山洋面；1907年，东亭山灯塔成为虾峙门航道的门户标。

与此同时，国人的海洋保护意识也在觉醒。不同于清朝海关部门主导建设的灯塔，太平山灯塔由定海商人杨希栋于1902年发起捐募，1906年建成发光，1933年其子杨圣波集资重建并改用煤油汽灯；1915年和1948年，象山渔民任筱和、任筱孚兄弟先后自筹资金建造了以东门灯塔为代表的6座灯塔，后因无力维持，无条件捐献给国家。这些民间灯塔的存在，为浙东沿海灯塔群增添了一抹动人的家国底色。

从晚清海关管理，到新中国成立后由海军接管，再到1983年正式移交宁波航标处，浙东沿海灯塔的管理权变迁，正是我国国家主权逐步完整的生动写照。

灯塔设计凝聚着对海洋环境的深刻理解

浙东沿海灯塔是跨越百年的航海科技博物馆，每一座灯塔的设计，都凝聚着工程师对海洋环境的深刻理解。1869年，英国工程师韩德善在勘察花鸟岛时，摒弃了“制高点优先”的常规思路，将塔址定在岛屿北部能有效避开雾带的山脊。他设计的花鸟灯塔，花岗岩基座浇筑混凝土可抵御12级台风，塔内螺旋铜梯便于设备搬运，西侧预留菜园，宿舍旁搭建家禽栏，塔底挖掘雨水池，这些细节为孤岛守塔人提供了基本生存保障。2025年，韩德善的曾外孙女将珍藏155年的设计手稿送回花鸟岛，这是一场跨越世纪的对话。

灯塔的灵魂在于灯。花鸟灯塔塔顶那枚直径1.84米的黄水晶菲涅尔“牛眼透镜”，是我国现存最大的灯塔透镜之一，光芒可笼罩方圆24海里。百余年过去，这套依靠重锤驱动的旋转机组仍能正常运转，成为世界灯塔史上的奇迹。

除了光学系统，浙东沿海灯塔的助航手段也在不断演进：从最初的煤油灯、电石灯到如今的太阳能供电系统；从人工值守到遥测监控，再到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基站、北斗系统的加装，灯塔始终站在航海科技前沿。去年1月，“云翔87”轮一名机工突发急病，在阵风9级、雨夹雪的恶劣天气中，正是花鸟灯塔的灯光和AIS信号为救援艇提供了精准坐标，使船员得以脱险。

“人在灯亮”守塔风骨代代相传

守塔人是灯塔的灵魂。百余年里，一代代守塔人以岛为家、与灯为伴，用生命践行着“人在灯亮”的誓言。

抗战时期，日军占领花鸟岛，勒令守塔人将15秒一次的白光改为30秒一次的红光，方便日军舰船识别。俄裔守塔人伊塞克·古莱克表面顺从，暗地里却通过拖延灯光切换时间、间断交替发光等方式，将关键信息传递给盟国船只。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守护的不是一盏灯，而是黑夜里的良心。”2010年，他的孙女琼尼跨越重洋来到花鸟岛，抚摸着那枚依然转动的“牛眼透镜”，终于读懂了祖父当年的坚守。

在浙东沿海，叶家5代守塔的故事早已成为传奇。第一代守塔人叶来荣是我国近代最早的守塔人之一。第二代守塔人叶阿岳在台风夜营救遇险船员时被巨浪吞没。第三代守塔人叶中央5岁丧父，18岁接过马灯成为守塔人，1971年春节，他的妻子和小女儿乘船来岛团聚时不幸遇难，他将丧亲之痛深埋心底，只说“灯不能灭，灭了航船就没方向了”；1984年，他将儿子叶静虎送上灯塔；2013年，他的孙子叶超群也选择投身守塔事业。5代人跨越3个世纪，用血脉传承着“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灯塔精神。

从航海坐标到文化地标

如今，浙东沿海灯塔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助航功能，成为承载历史记忆、传承海洋文化的重要地标。1997年，花鸟灯塔被国际航标协会列为世界历史文物灯塔；2001年，国务院将其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2年，国家邮政局发行《历史文物灯塔》特种邮票，花鸟灯塔作为近代灯塔代表入选……2013年，浙东沿海中已有11座灯塔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灯塔文化正在为海岛发展注入新的活力。嵊泗县将花鸟岛定位为“百年灯塔·艺术花鸟”，打造集爱情、艺术、旅游于一体的特色海岛。百年灯塔被赋予“百年好合”的美好寓意，每年都有新人在这里举行集体婚礼。灯塔艺术节等活动让古老的海岛故事通过当代艺术语言重新诉说。曾经闭塞的悬水小岛，如今发展起60余家民宿，创造了近百个旅游服务岗位，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大幅度增长。

洛迦山灯塔则与千年“海上诗路”深度融合。从“南海海深幽绝处，碧绀嵯峨连水府”，到“千秋香火真如地，万国梯航大士家”，历代文人墨客留下了大量吟咏洛迦灯火的诗篇。如今，这座红白相间的灯塔，不仅是伊佛兰水道和莲花洋水道的重要助航标志，更是“海上丝绸之路”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百年潮涌，灯火不熄。浙东沿海灯塔的光芒，穿越了战争与和平，穿越了苦难与辉煌。当夜幕再次降临，那一道道熟悉的光柱依然准时亮起，照亮航船的前路，也照亮一个民族向海图强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