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陕西省西安市回老家商洛市,有2条高速公路可以选择,一条是走北线的沪陕高速公路,一条是走南线的福银高速公路。我常走沪陕线,走得多了,内心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
车子从西安绕城高速公路拐上沪陕线,便一头扎进了南边那片苍茫的青黛里。过了蓝田,山势陡然收紧,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义无反顾地伏卧进群山的褶皱里。
山,就在眼前了。车子沿着峡谷穿行,两边的悬崖高峻陡立,有的几乎垂直。桥隧开始密集起来,刚从一个隧道钻出来,下一个隧道的洞口就张着幽深的嘴,把整辆车吞了进去。一明一暗,像昼夜飞速交替。
我忽然想起李白的诗句“天门中断楚江开”。他写的是长江冲破天门山的浩荡。江水是被山势劈开的,而这路,是人硬生生从山的骨血里凿出来的。脑子里不由幻化出另一句来:秦岭中断坦途开。
一山未了一山迎
唐代的韩愈被贬潮州,走到这秦岭深处,大雪封山,马不能前,12岁的小女儿病死途中。他站在风雪里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那时的秦岭,是阻隔,是绝境,是宦海浮沉里一道冰冷的天堑。贾岛也来过此处,他在《题安业县》里写道“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
我坐在平稳的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目光追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山脊,真切体会到了那种“一山未了一山迎”的压迫感。刚翻过一道岭,以为能喘口气,迎面又是一座更高的峰,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只是贾岛说这路“只堪图画不堪行”,而今天,图画仍在眼前铺展,路却早已是坦途。
灞源隧道是这条路上最长的一座隧道,超过5公里,车子要跑上好一阵。进去的那一刻,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引擎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头顶是几千米厚的岩石,是亿万年的地层。而现代人只用了几年的时间,就凿山成路。
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逼仄的峡谷,而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有村庄,白墙黛瓦,散落在山脚下。炊烟从几间房屋屋顶袅袅升起,淡淡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秦岭到这里,仿佛温柔了许多,不再是拒人千里的模样,而是张开手臂,把小小的村落揽在怀里。
秦岭中断坦途开
春天,路两边的坡上挤满了野桃花和连翘,一丛明粉,一簇灿黄。山涧里的水涨了,哗哗地响,隧道口常常挂着乳白色的雾,车子穿过去,像从云里钻出来,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雾是香的,混着新翻泥土和初生草芽味儿,沁得人忍不住要深吸几口气。
夏天,满山树木像被泼了墨似的,浓得化不开。阳光再烈,也只在叶片上弹跳几下,落到路面已成碎银般的凉意。峡谷里的风是往下沉的,裹着青苔与溪石的湿气,偶尔遇到一场骤雨,前后山影都模糊了,只有雨刷器扫出扇形的清明。等雨停了,往往能看见一道虹,一头搭在左手的峰顶,一头落在右手不知哪道梁的背后。
秋天,天一下子高了、远了。满山的绿被霜染成一盘打翻的调色盘,柞树的红、银杏的黄、松柏的苍、栎树的赭,层层叠叠撞在一起,又各自分明。空气干爽得能拧出松脂的香,阳光斜斜地切进山谷,把隧道口的崖壁照得金红。偶尔一片落叶贴着车窗飘过,打着旋儿,像一只迟归的蝶。这时候的秦岭最为慷慨,每一道沟壑都敞着胸脯,让你把几十里外的山脊都看得清楚。
冬天,山便瘦了,也静了。雪落在峰顶,像给苍老的头颅戴了顶白冠。路面上常撒着融雪剂,车轮碾过,溅起灰白色的泥浆。隧道口的岩壁上挂着一排排冰锥,玲珑剔透,在车灯照射下闪着寒光。最难忘的是某个腊月的黄昏,车子刚钻出隧道,漫山遍野的雪映着西天的残霞,竟是粉红色的,绵延不绝,一直烧到天际。那一刻,韩愈当年“雪拥蓝关”,大概也是这样的肃杀与悲壮吧,只是他马前无路,而我脚下却是滚滚向前的坦途。
我忽然觉得,这条路不只是一条路。它是古人翻山越岭的叹息,是商队马帮的铃铛,是贬官谪臣的眼泪,也是今天无数辆汽车飞驰而过的呼啸。2000多年了,人们从来没有停止过穿越这座大山。
从羊肠小道到国道,从国道到高速公路,一代又一代人,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让“行路难”变成“畅通行”,让“一山未了一山迎”的无奈,变成“秦岭中断坦途开”的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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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岳凌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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