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观察丨租车市场火爆背后的冷思考

今年“五一”假期，小微型客车租赁（简称租车）市场火爆，北京、上海、山东青岛等地租车龙头企业出现“一车难求”的景象。与此同时，低价引流、层层加价、押金难退等情况时有发生，不仅侵害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也成为租车市场消费扩容迫切需要直面的难题。

针对当下租车市场的痛点，如何优化政策、科学指引发展，如何引导布局、优化行业发展业态，成为社会关注的话题。本报记者深入一线采访调研，探查市场发展底数，对话消费者、企业负责人和行业专家，勾勒市场真实图景，求索行业转型升级之道。

租车市场正覆盖更广泛的消费场景和年龄段

“五一”假期刚过，陈先生和家人开启了前往四川成都的探亲之旅。他们在江苏苏州租车，自驾到上海虹桥综合交通枢纽，App还车，租车企业工作人员线下核验，全程不到10分钟。

“我父母90岁了，坐不了飞机，最好的出行选择是动卧，但苏州到成都没有直达列车。几番权衡利弊后，一家人决定租车自驾先到上海，再转乘前往成都的动卧。”陈先生说。

这样的场景并非个例。越来越多消费者把租车当作一种出游方式，它不再依附于旅游旺季的波动，更广泛地融入大众生活中。值得关注的是，租车市场结构也在悄然变化，正覆盖更广泛的消费场景和年龄段。

作为行业头部企业，神州租车长期稳居市场份额第一梯队。今年“五一”假期，神州租车跨城订单同比增长60%，租期7天及以上订单同比增长超30%；“05后”用户订单增速达123%，位居各年龄段之首。

哈啰租车作为新兴平台，深度渗透机场、高铁站等交通枢纽。哈啰副总裁、哈啰租车首席执行官张重琪介绍，18岁至35岁人群成为租车出行的主力军，银发族自驾出行的意愿也有所提升。

自2006年成立以来，一嗨租车以全国直营模式深耕市场。一嗨租车副总裁易彦认为，市场结构变化是交通基础设施持续完善和租车企业网络化布局双重推动的结果，“民航+落地租”“高铁+落地租”已成为不少游客出行的首选。

目前，全国小微型客车租赁总量约400万辆。交通运输部预测，“十五五”期，全国短租市场规模年均增长将达到15%左右。租车正从单一的交通服务方式，蝶变为连接城市脉络、激活消费潜能的综合出行服务。企业转型和政策引导提上议事日程。

从市场格局来看，租车行业已形成以神州租车、一嗨租车为龙头，区域性品牌与租车平台共存的“哑铃形”竞争格局。一嗨租车在全国500多座城市布局超1万个网点，并于2020年实现全国异地免费还车，而以哈啰租车为代表的平台企业——汇集60多万辆在线车源、覆盖1100多个县（市、区），为消费者提供多样化的用车服务。此外，大量小微租车企业在两端之间寻求差异化生存空间。

与市场变化相呼应的是，政策引导方向也更加清晰。去年11月修订实施的《汽车租赁服务规范》，提出要对入驻的汽车租赁经营者等相关信息进行核验把关。今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提出，完善小微型客车租赁服务网络，培育壮大经营主体，提高租赁服务水平。

交通运输部也表示，将加快构建规范有序、安全便捷、绿色智慧、富有活力的小微型客车租赁市场体系，并出台相关行动方案。

在此基础上，多地因地制宜探索监管创新。四川成都发布《关于印发小微客车租赁企业跨部门综合监管事项“一业一册”合规经营指南》，指导属地交通运输主管部门履行监管责任，推动行业健康发展。青岛积极推动“交通+旅游”融合发展，引导企业在交通枢纽、景区、商圈采取“多点合作，一店多营”等模式增设租车服务点。

不过，从租车市场整体发展情况看，未来还有很大发力空间。中国出租汽车暨汽车租赁协会相关负责人表示，从目前我国租车市场发展态势看，一、二、三线城市进入成长期，部分四、五线城市尚在萌芽期，不少县域地区甚至处于萌芽前期——这种三个发展阶段并存的格局，是市场潜力的体现。

低价引流、层层加价、押金难退广受诟病

尽管租车市场规模持续壮大，但也面临着一些制约发展的因素，如低价引流、层层加价、押金难退广受消费者诟病。

记者调查发现，部分租车平台App以低价方式吸引消费者，红色显眼的“日均价格”往往低于市场价，但细看下方灰色小字标注的总价，就会发现两者相差不少。

以某主流租车平台App为例，取还车地点选择北京，一款别克GL8经典版显示“日均价格”为91元，但记者付款时发现总费用为299元，其中包括基本租车费179元、车行手续费60元、基础保障60元，扣除各类优惠88元后总价为211元。这也仅是基础价格，如果消费者选择保险范围更大的车损险和免停运费险，如优享保障20元或尊享保障60元，“日均价格”最高达到271元。

低价引流，然后再增加各种费用，已成为一些租车企业惯用的手段。有媒体报道，一位游客在某短视频平台看到一家租车企业的低价广告，到店取车时却被要求强制购买高价保险，同时加收清洁费、夜间服务费等，原本以为两天400元，最终花了近1000元。

记者梳理租车相关投诉发现，押金难退也是消费者普遍反映的问题。截至5月25日，黑猫投诉平台上共有超13万条租车投诉，其中包含4907条租车押金投诉。有消费者称，企业承诺7至15个工作日退还租车押金，却被拖延数月。甚至还有租车企业资金链断裂、注销跑路，导致消费者难以追回押金——在投诉平台，这类问题已是“重灾区”。

此外，部分租车企业以车辆损伤为由克扣押金。“提灯定损”——业内人士用这样的词汇来描述这类问题：租车企业以车辆细微划痕或损伤为由，索要远超实际价值的维修和停运费用。

记者调查发现，有不良租车企业利用GPS定位获取车辆位置，在消费者还车前故意制造车辆划痕，借机索取高额车损费和停运费。去年12月，有消费者在云南大理租车后，半夜被人恶意划车，租车企业据此索赔。警方调取监控后，发现划车男子竟是该租车企业的员工。最终，该租车企业被交通运输部门处以停业整改、罚款8000元顶格处罚，涉事员工被公安部门行政拘留12天、罚款800元。

品牌效应不足 网络化布局待提升

“合规成本高”被部分租车企业称作“难以言说的痛点”。

根据交通运输部发布的《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服务管理办法》，租赁车辆应当经检验合格且登记的使用性质为租赁，并办理备案。但在现实中，各地租赁车辆备案率并不高，部分企业采取“少量备案、大量无证经营”的策略规避监管。

原因何在？青岛金顺捷汽车租赁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善超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10万元的经济车型计算，一旦将车辆性质变更为“租赁”，面临两个直接财务冲击——保险费用翻倍增加、车辆残值缩水至少30%。

租赁车辆备案率不高，给行业监管带来不小压力——游离于监管之外的车辆可能存在安全隐患，难以实施精准有效监管。

北京交通大学法学院教授郑翔指出，根据公安部发布的公共安全强制性行业标准《道路交通管理 机动车类型》（GA802—2019），租赁车辆是指专门租赁给其他单位或者个人自行使用，不随车配备驾驶劳务、以租用时间或者租用里程计费的机动车，使用性质为营运车辆，保险公司据此按照营运车辆标准收费。

青岛市汽车租赁协会秘书长费诗农告诉记者，《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服务管理办法》第十九条明确，租赁小微型客车使用性质由租赁变更为营运的，应当按照小微型营运载客汽车使用年限执行报废管理。这一条款清晰地表明，租赁和营运是两种不同的使用性质，两者之间并非等同关系。

业内普遍认为，租车虽属商业行为，但不用于营运，不应纳入营运车辆管理范畴。前不久，安徽省芜湖市交通运输局主动回应社会关切：根据《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服务管理办法》，小微型客车使用性质为租赁，保险不按照营运性质收取费用。然而，保险公司在核定保费时，通常按照营运车辆标准收取保费。

租车企业备案积极性低的原因之一是“成本高”，其根源在于当前“租赁”使用性质的管理逻辑与实际使用场景之间产生错位。

租车是重资产、重运营、重服务行业。长期以来，行业盈利模式主要依赖租金和车辆残值，租金打平日常运营成本，车辆残值贡献了大部分利润。

“这种盈利模式在两种条件下有效：消费者愿意为‘准新车’支付溢价，车辆保值能力强。”费诗农认为，如今，这两个条件都已发生变化，传统盈利模式已难以为继。

一方面，携程、飞猪、去哪儿等旅行平台聚合了大量租车企业，滴滴、哈啰等出行平台凭借用户体量大的优势快速切入租车业务，甚至连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也开始渗透租车行业。这些平台利用自身优势，使得租车市场价格竞争不断加剧。

另一方面，汽车市场价格波动大，新车降价幅度高，二手车市场承压，租赁车辆的残值收益空间被大幅压缩。同时，随着新能源汽车更大规模推广应用，使得燃油车保值率持续下滑，租车传统盈利模式中的利润“大头”变成了微利甚至亏本。

除了外部环境的影响，租车行业还面临自身的挑战。截至5月26日，企查查数据显示，我国现存汽车租赁相关企业超330万家。除几家头部企业外，众多的“小、散、弱”租车企业还需进一步优化整合。

张重琪表示，“小、散、弱”决定了租车行业网络化、规模化运营不足，进而导致异地还车服务推进缓慢——小微租车企业无法承担跨区域调度的成本，缺乏统一调度平台支撑。同时，小微租车企业无力承受车队更新、网点扩张和技术投入的资金压力，难以形成规模化运营。

“小、散、弱”租车企业大量共存，行业品牌效应难以充分发挥。消费者在租车时，面对海量的小微租车企业和平台上参差不齐的商家，往往无所适从。而缺乏品牌影响力的租车企业，只能在区域内依靠低价策略争夺客源，陷入同质化竞争的泥潭中。

加快构建以信用为基础的联合监管新格局

租车行业快速发展中暴露出的各类问题日益突出，有业内人士呼吁，应从顶层设计入手，系统完善租车政策体系，这不仅关乎消费者的合法权益，更关系到行业健康发展。

“前不久，交通运输部审议《促进小微型客车租赁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年）》，明确要着力完善小微型客车租赁服务网络，提高租赁服务便利化水平。行业应以此为契机，推动相关法律条款与国家标准的有效衔接，使制度体系更具系统性和执行力。”郑翔说。

费诗农表示，根据公安部科技信息化局发布的《关于下达2025年第一批公共安全行业标准制修订计划的通知》，《道路交通管理 机动车类型》（GA802—2019）将在今年12月完成修订，建议将租赁车辆使用性质修改为非营运类。由此，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指导保险公司推出专门的汽车租赁保险产品，费率基于租赁车辆实际使用风险制定，避免套用营运车辆保险费率，切实降低租车企业的运营成本。

王善超建议，行业应加快从顶层设计层面进一步规范企业经营行为：交通运输、市场监督管理等部门联合制定租车合同示范文本，明确租金、押金、维修费、违章处理费等收费项目与计算标准；强化对合同条款的审查，要求重点条款须以显著方式提示，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和公平交易权。

也有人提出，推动租车企业合规经营，构建信用管理体系与联合监管机制至关重要。

记者梳理发现，在构建信用管理体系方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等地已打造租车企业和消费者信用数据库，探索“黑名单”“白名单”跨地区、跨平台共享机制。四川依托“川渝通办”平台，探索租赁企业信用信息、承租人履约记录、交通违法数据等共享应用，推动“信用免押金”等服务跨省互认。

与此同时，部分企业主动作为，一嗨租车推出“一口价”服务，将车辆租金、基本保障费等费用纳入统一价格，页面标注价格即为最终付款金额，推动行业建立诚信运营体系；哈啰租车联合商户发布租车行业自律公约，严禁线下交易、线下收押、强售保险、额外收费等行为，强化诚信意识和行业自我约束。

费诗农认为，各地积极探索联合执法、联合约谈、信用监管，租车行业联合监管机制正加快完善。租车行业应以信用监管为主线，以部门协同为保障，以联合执法为抓手，加快推进形成政府主导、部门协同、行业自律、社会共治的联合监管新格局。

政府弥补市场失灵、维护公平秩序，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从发展模式来看，经营模式创新、数智化升级、新能源化变革正为租车市场注入新动能。

经营模式加速创新。突破传统“租车—还车”的单一服务模式，已成为行业发展共识。目前，租车行业加快出行生态模式创新，包括产品智能化、商业模式平台化、资产运营灵活化以及市场拓展全球化，如一嗨租车加大与铁路12306平台、景区、酒店等合作伙伴联动，深度融合到更大的出行生态中。

数智化重塑服务效率。神州租车加大力度应用自助取还、智能调度、动态定价等数字化运营技术，持续强化运力和服务能力，为用户提供更灵活、便捷、高品质的出行体验。哈啰租车与高德达成战略合作，构建“需求感知—智能推荐—体验闭环”的智慧租车服务新范式。

新能源化优化成本结构。“从运营成本角度看，新能源汽车运营成本仅为燃油车的三分之一，车辆续航里程持续提升和充电配套不断完善，进一步提高了消费者的吸引力。”王善超告诉记者，近段时间，该企业新添尊界S800等豪华新能源汽车，成为盈利的重要手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