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卫国：低空经济一场新的交通革命

交通革命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核心引擎，从人力畜力到蒸汽机械，从公路航空到智能互联，每一次变革都重塑生产生活方式与全球经济格局。当前，我国以低空空域资源开发、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无人机系统为核心载体的低空经济正在快速崛起，以空间维度突破、技术范式革新、产业生态重构的独特优势，开启继铁路、汽车、航空之后的第四次全球交通革命。回顾世界交通革命的发展历程，从空间、技术、产业、社会四个维度来看，低空经济已成为新交通革命的核心驱动力。

一、世界交通革命的发展历程

人类交通发展史是一部不断突破速度、空间、动力限制的创新史，每一次交通革命都以核心动力技术突破为根基，以基础设施网络为支撑，以生产生活方式变革为标志，推动人类社会从区域隔绝走向全球互联。纵观世界交通发展，可清晰划分为四大革命阶段，呈现出“动力升级、空间拓展、效率提升、全域融合” 的演进规律。

（一）第一次交通革命：蒸汽动力驱动的铁路革命（19 世纪初 - 20 世纪初）

第一次工业革命催生了蒸汽动力技术，彻底打破人力畜力与自然力的交通桎梏，开启陆地规模化、高速化运输时代。1814 年，英国人斯蒂芬森制造出世界上第一台实用的蒸汽机车 “布卢彻号”，并在1825 年参与建造的英国首条铁路“斯托克顿 - 达灵顿”通车，标志着铁路时代正式到来。欧美国家迅速掀起铁路建设热潮，铁路网快速延伸至内陆地区，取代水路成为陆路交通主干。

第一次交通革命的核心突破在于：动力机械化，蒸汽动力替代人畜力，运输速度提升 10 倍以上；运输规模化，铁路实现大宗货物与大量人员的长距离高效运输；空间一体化，打破地理阻隔，推动工业布局从沿海向内陆拓展，加速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重塑世界贸易格局。铁路革命不仅是交通方式的变革，更成为工业文明的核心标志，奠定了现代交通运输体系的基础。

（二）第二次交通革命：内燃机驱动的公路与汽车革命（20 世纪初 - 20 世纪中期）

内燃机技术的发明与应用，催生了汽车、卡车等个性化交通工具，开启公路交通革命，实现交通从“干线主导” 向 “个性化、门到门” 转变。1885 年卡尔・本茨发明第一辆内燃机汽车，1908 年福特流水线生产 T 型车，让汽车走入大众生活；与此同时，高速公路网络、加油站、维修体系等配套设施逐步完善，公路运输成为最普及的交通方式。

第二次交通革命的核心价值在于：出行个性化，打破铁路固定线路限制，满足个体灵活出行需求；城乡融合化，公路网覆盖城乡，推动城市郊区化发展，形成“车轮上的社会”；产业集群化，带动石油、钢铁、橡胶、机械等产业链爆发式增长，构建起庞大的汽车产业生态。公路革命彻底改变了人类出行习惯，让交通真正融入日常生活，成为现代社会运转的基础。

（三）第三次交通革命：航空技术驱动的空中高速革命（20 世纪中期 - 21 世纪初）

莱特兄弟 1903 年实现人类首次动力飞行，喷气式发动机技术的成熟则推动航空运输商业化、普及化，开启全球空中交通革命。20 世纪 50 年代，波音 707 等喷气式客机投入运营，飞行速度突破音速，跨洋旅行从数周缩短至数小时；机场网络、空中交通管制系统、航空物流体系逐步完善，航空成为长途客运与高端物流的核心方式。

第三次交通革命的核心突破在于：时空压缩化，彻底打破地理距离限制，推动全球化进程加速；运输高端化，满足高时效、高价值货物与人员的出行需求；交通全球化，构建起全球航空网络，让世界变成“地球村”。航空革命不仅提升了交通效率，更推动了文化、经济、科技的全球交流，成为现代全球化体系的重要支撑。

（四）现在正在进行的第四次交通革命：智能绿色与立体融合（21 世纪至今）

进入 21 世纪，数字技术、新能源技术与交通产业深度融合，交通发展呈现智能化、绿色化、立体化趋势。高铁、新能源汽车、智能网联交通快速普及，绿色低碳成为交通发展核心导向；但地面与传统高空交通的瓶颈日益凸显：地面路网扩容触及空间上限，城市拥堵、土地资源紧张成为常态；传统航空受限于高空管制、大型机场布局，难以满足短途、高频、灵活的出行需求。

人类交通发展再次面临变革拐点：一是从平面交通向立体交通跨越，二是从传统动力向新能源跨越，三是从人工管控向智能自主跨越，而低空经济的崛起，正是顺应这一趋势的全新交通革命，填补了“地面拥堵、低空闲置” 的空域空白，开启交通发展的全新时代。

二、为什么说低空经济是一场新的交通革命

低空经济是指在低空空域，以无人机、eVTOL、直升机等为通用航空器为载体，开展载人出行、物流配送、公共服务、商业应用等常态化飞行活动，形成的集装备制造、运营服务、基础设施、监管体系于一体的综合性经济形态。与前三次交通革命相比，低空经济并非传统交通的补充，而是从空间、技术、产业、社会四个维度实现颠覆性突破，具备成为新交通革命的核心特征与核心价值。

（一）从空间维度看，低空经济突破二维平面桎梏，构建三维立体交通新范式

前三次交通革命均局限于地面或高空单一维度：地面交通依赖二维路网，空间资源稀缺，城市拥堵、通勤效率低下成为全球性难题；传统航空聚焦6000 米以上高空，以长途运输为主，难以覆盖城市内、城际短途场景。低空经济的核心革命意义，在于开辟 “千米以下低空” 这一全新交通空间，将交通从二维平面拓展至三维立体，实现 “地面 + 低空” 协同发展。

低空空域具有空间广阔、无需土地征用、灵活高效的独特优势：不占用地面土地资源，无需大规模修建公路、铁路，从根源上缓解城市土地紧张；可实现点对点直达飞行，避开地面拥堵，城市通勤效率提升 50% 以上；通过分层空域管理，构建 “高空干线、中层支线、低空末梢” 的立体航线网络，覆盖城市通勤、短途接驳、社区配送等传统交通无法触及的场景。这种空间维度的颠覆性突破，是低空经济成为新交通革命的核心基础。

（二）从技术维度看，新能源与智能技术融合，打造自主可控交通新体系

低空经济并非传统航空的“下沉版”，而是新能源、人工智能、智能制造、空天技术跨界融合的产物，实现了交通技术的全面革新，区别于前三次革命的技术范式。

在动力技术上，以电动化+氢能源为核心，逐步替代传统燃油发动机，实现零排放、低噪音，契合“双碳” 战略，解决传统交通的环境污染问题；在运行技术上，依托智能飞控、感知融合、AI 调度、数字孪生等技术，实现飞行器自主起降、自主导航、自主避障，构建无人化、智能化运行体系；在基础设施上，以 “低空智联网、垂直起降场、充换电站” 为核心，替代传统机场、公路等重资产设施，建设成本更低、布局更灵活。这种 “新能源 + 智能自主” 的技术体系，让低空交通具备低成本、高效率、绿色化、智能化的核心优势，成为新质生产力在交通领域的典型体现。

（三）从产业维度看，重构产业链生态，培育万亿级经济新引擎

前三次交通革命均催生了庞大的产业集群，而低空经济的产业辐射力、带动力更强，覆盖装备制造、运营服务、基础设施、数据应用等全产业链，形成跨行业、跨领域的融合生态，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新引擎。

上游涵盖飞行器研发、核心零部件（电池、电机、航电芯片）、新材料制造；中游包括飞行器生产、适航认证、运营调度；下游覆盖空中出租、城际飞行、无人机物流、空中游览、应急救援、城市巡检等百余种场景。2023 年我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突破 5000 亿元，预计 2026 年超过 1 万亿元，2035 年有望达到 3.5 万亿元。与传统交通产业相比，低空经济科技含量更高、就业带动更广、融合性更强，可推动航空、汽车、电子、新能源等产业跨界升级，成为继数字经济之后的又一战略性新兴支柱产业，这种产业重构能力，符合交通革命带动经济变革的核心特征。

（四）从社会维度看，重塑生产生活方式，破解城市发展新难题

交通革命的最终价值，在于改变人类生产生活方式、推动社会进步。低空经济从出行、物流、城市治理、公共服务等多个维度，破解现代社会发展痛点，带来全方位社会变革。

在出行领域，空中出租车、城际低空航班让“半小时通勤圈” 覆盖城市群，彻底解决城市拥堵难题；在物流领域，无人机配送实现山区、海岛、城市核心区 “急鲜贵” 物品高效运输，降低物流成本，提升时间效率；在城市治理领域，低空巡检、应急救援、消防灭火提升公共服务效率；在空间布局上，推动城市从“平面扩张” 向 “立体发展” 转变，形成组团式、网络化城市格局，加速城乡一体化。这种对社会生活的全方位重塑，与铁路、汽车、航空革命的社会价值一脉相承，彰显了新交通革命的核心意义。

综上所述，低空经济以空间拓展、技术革新、产业重构、社会变革的全方位突破，完全具备交通革命的核心特征，是继铁路、汽车、航空之后的第四次全球交通革命，将深刻改变人类交通格局与经济社会发展轨迹。

三、推动低空经济交通革命的举措和建议

2021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规划纲要》，首次将“低空经济”写入国家规划，其核心提法和要求：一是明确发展低空经济。在推进交通与相关产业融合发展中，提出要发展交通运输平台经济、枢纽经济、通道经济、低空经济。二是完善通用航空网络。优化枢纽布局，发展通用航空；研究布局综合性通用机场，发展城市直升机运输服务，构建城市群内部快速空中交通网络。三是加快智能化应用。加强智能化载运工具研发，推进智能化通用航空器应用；发展新一代空管系统，推进空中交通服务、流量管理和空域管理智能化。《纲要》为我国低空交通革命指明了发展方向。

低空经济作为全新交通革命，面临空域管理、标准体系、基础设施、技术攻关、安全监管等多重挑战，必须坚持“顶层设计、试点先行、技术引领、安全优先” 原则，从政策、技术、设施、产业、监管五大维度发力，推动低空交通革命高质量发展。

（一）将低空交通定义为“第五维交通网络”，完善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构成

将低空客货运输正式定义为继公路、铁路、水路、航空之后的“第五维交通网络”，纳入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和“十五五”专项规划，与高铁、城市轨交等统筹谋划,完善我国的立体交通格局，缓解地面拥堵，提升客货运输效率。要优化资源配置，将政策、资金、试点资源优先倾斜无人机干线物流、城市空中交通两大核心场景，非核心小众场景交由市场自主调节，避免资源分散。

（二）深化空域管理改革，释放低空资源核心价值

低空空域是低空经济的核心生产资料，空域管理改革是推动交通革命的首要前提。一是加快空域分类管理，划设低空交通航路，简化非管制空域飞行审批，实现“按需飞行、便捷通行”；二是构建军地民协同空域管理机制，建立全国统一的低空飞行申报平台，推行 “一站式、一网通办” 审批，提高审批时效；三是编制全国低空航路网络规划，构建“省际干线、城际支线、城市末梢” 三级航线网络，重点布局长三角、粤港澳、成渝等城市群低空走廊，实现空域资源高效利用。

（三）完善标准体系建设，筑牢安全发展底线

标准化、规范化是低空经济从试点走向规模化的关键保障。一是加快制定低空经济全链条标准，围绕飞行器设计、适航认证、起降场建设、空管调度、安全运行等环节，构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标准体系；二是强化适航审定能力建设，建立无人机、eVTOL 专用适航认证体系，简化轻型低空飞行器审批流程，开通自主创新产品 “绿色通道”；三是健全安全监管体系，运用物联网、大数据、数字孪生技术，构建低空智联网监管平台，实现飞行器全流程、可追溯监管，防范飞行安全风险。

（四）加快基础设施布局，夯实交通革命根基

低空基础设施是支撑交通革命的硬件支撑，要坚持“规划先行、适度超前、互联互通”。一是在充分开发利用现有通用机场的基础上，构建全域起降设施网络，在城市商圈、交通枢纽、景区、社区、高速公路服务区等布局垂直起降场、无人机停机坪，形成“骨干枢纽 + 节点终端” 的布局，实现“路空一体”低空服务圈；二是建设低空新型基础设施，完善通信、导航、监视、气象、反无等设施，打造低空数字空域图、智能调度平台，实现有人机与无人机协同运行；三是推动充换电、维修、测试等配套设施建设，布局新能源补给网络，满足低空飞行器常态化运行需求。

（五）强化核心技术攻关，提升自主创新能力

技术自主可控是低空经济交通革命的核心动力。一是聚焦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重点突破 eVTOL 动力系统、航电芯片、高性能电池、智能飞控、复合材料等技术，摆脱对外技术依赖；二是构建产学研用创新体系，支持企业、高校、科研机构组建创新联合体，建设低空经济重点实验室、制造业创新中心，推动科技成果快速转化；三是培育领军企业与专业人才，扶持无人机、eVTOL 链主企业发展，加强飞行、运维、研发、监管等领域人才培养，打造高素质低空经济人才队伍。

（六）拓展应用场景落地，培育产业发展生态

场景应用是低空经济交通革命的实践载体，要以场景带产业、以产业促发展。一是深化物流配送场景，推广无人机医疗物资、生鲜、快递配送，构建城市低空物流网络；二是积极推进载人出行场景，试点城市空中出租、城际低空飞行、机场接驳等服务，打造低空通勤示范线路；三是拓展公共服务与商业场景，发展低空游览、应急救援、城市巡检、农林作业等业态，形成多元化应用生态；四是加大政策支持力度，设立低空经济产业基金，给予财政补贴、税收优惠、土地支持，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形成“政策引导、市场主导、社会参与” 的发展格局。

（七）加强区域协同与国际合作，提升全球竞争力

低空经济是全球性交通革命，应坚持国内协同、国际接轨。一是推动区域协同发展，打破行政壁垒，建立跨省际、城市群低空经济协同机制，避免同质化竞争，实现资源共享、优势互补；二是积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推动我国低空经济技术、标准、产品“走出去”，提升全球话语权；三是加强国际技术交流与合作，引进先进技术与经验，推动我国低空经济与全球接轨，打造全球低空经济创新高地。

世界交通革命历经蒸汽铁路、内燃机公路、航空高速三大阶段，每一次变革都推动人类社会实现跨越式发展。未来，随着低空经济的快速发展，“空中出行、低空物流、立体城市” 将从愿景变为现实，人类将真正迈入立体交通时代，低空经济也将成为推动全球经济增长、社会进步的核心引擎，书写人类交通发展的全新篇章。

（作者系原国家空管委办公室副局长，低空头条研究院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