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列车，载着我的半生青春

人到一定岁数，念旧便不再是偶然的心绪。我这辈子最难忘的青春光景，是上世纪90年代初往返于北京与湖北武汉之间的那些年月。那时我在北京上学，后来留京工作，来来回回乘坐最多的，便是Z37次和Z38次列车。

这趟车不寻常。新中国成立之初，它便获评“红旗列车”，是京广线上久负盛名的老牌模范列车。那些年我来来往往，几乎次次都搭乘这趟夕发朝至的绿皮车。坐得久了，与车上的人便渐渐熟络起来。列车分4个班组轮流值守，日复一日往返于京广线上。因常年乘坐这趟车，各班次的列车长、列车员、乘警，乃至武汉客运段工作人员的姓名，我都叫得出来。

1993年，龚涛、李燕、姚黎还都是刚上岗的小姑娘，年纪轻轻，手脚勤快，待人实在又温和。车厢里旅客多、琐事杂，她们总是任劳任怨，耐心照料每一位乘客。

那个年代出行太难，火车票格外紧张。多少人为了购票连夜排队、四处托人。也正因为常年坐车、日久相熟，我认识了车上所有的老车长：王莉、杨淑华、夏秋英……一个个名字、一张张干练而温柔的面孔，几十年了，我未曾忘记过。

30多年一晃而过，火车更新换代，铁路越修越好，车速快了、出行便利了，再不必像从前那样艰难赶路，可我与这趟“红旗列车”、与武汉客运段老朋友们的这份情谊，却始终稳稳扎在心里。

前两天晚上，手机收到乘警朱政宏的视频请求。赶紧接通，屏幕一亮，满心都是暖意。原来那天是列车员李燕的生日，也是她光荣退休的日子。老同事们聚在一起庆贺，想起了我，特意打来视频问候，让我与大家见见面。视频里全是久违的熟面孔，大家说说笑笑，与我打招呼。我望着屏幕里一个熟悉的面孔，岁月已过30年，气韵却依旧。我没有半点迟疑，脱口而出：“你是姚黎！”她当时又惊又喜。我们整整30年未曾见面了。30年人事浮沉、岁月变迁，我竟然还能一眼认出她、准确叫出她的名字，在场的老同事们连连感慨，这份缘分太深，这份记忆太真。

得知老友龚涛近期要远赴美国定居，此去再见不知何时，我决定赶去武汉，选定一家地道的家乡风味馆，与这群相识33年的客运段老友欢聚一场。

久别重逢，大家围坐一起，聊着当年的点滴。说起跑车的趣事，说起我乘车时与大家朝夕闲谈的往日时光。最难忘的是王建水警长和朱政宏警长。那时候他们总惦记着我，时常特意带着家乡的洪山菜薹、新鲜热干面、武汉卤菜，出车时来北京送到我家。我们之间早已不是乘客与列车员、乘警的关系，而是真诚相待、彼此牵挂的老朋友。

我至今记得一次难忘的告别。当年铁路提速，车次调整，两位警长即将分开跑车、不再搭档。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同车值守。当时我正在河南郑州出采访任务，得知消息后，当夜凌晨赶到站台。列车在郑州站只停靠短短几分钟，夜色深沉，秋风微凉，我们在站台匆匆相见。虽没说多少话，彼此心里却都很感动。列车即将关门，二位警长隔着车窗挥手道别，我清楚看见他们双眼泛红、强忍不舍。那情景，我至今还记得。

33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青涩的新人，如今都两鬓染霜。一桌故人，频频举杯，互道安好。重逢是满心欢喜，回望过往又是满心唏嘘。这趟千里驰骋在京广线上的“红旗列车”，载着我的半生青春。岁月虽无声，但大家都留在了往日的时光里。（作者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社教中心摄像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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