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纸短 家国情长

——从《给阿嬷的情书》探寻那条“思乡邮路”

2026-05-22 10:08:22 来源:中国交通报 作者:涂燕娜 本报记者 岳凌寒 -标准+



三江出海,一纸还乡。——题记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阿嬷叶淑柔轻声念着来自暹罗(今泰国)的侨批,眼底眉梢是深深的思念。这一幕,也让银幕外的观众眼泛泪光。一封侨批,一头连着“番畔”(潮汕方言,指南洋)的远行客,一头连着家乡的亲人。所谓纸短情长,莫不如斯。

没有流量明星,没有铺天盖地的宣发,全片几乎都用潮汕方言。《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为线索,讲述了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牵系南洋与潮汕的家国往事。影片跨越方言与地域的壁垒,击中观众柔软的内心,被观众称为“一封寄到心里的信”。

在潮汕及闽南方言中,“批”即是信。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机构,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是一种“信款合一”的特殊家书。从鸦片战争之后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大量侨民通过侨批的方式往家乡汇款,形成了独属于华人的文化现象。

过番:华人下南洋的迁徙史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

对潮汕人来说,侨批不仅是祖辈艰难谋生的见证,也是烙印在族群生存发展史上的深刻记忆,是一声“胶己人”(潮汕方言,指自己人)背后同气连枝、互帮互助的深厚情谊。

潮汕地区核心包含广东省潮州、汕头、揭阳3市,背山面海,素有“省尾国角”之称。明清以后,潮汕地区天灾战祸频繁,当地人生存极为艰难。而大海的另一边,暹罗、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正值开发热潮,需要廉价劳工开矿、修铁路、割橡胶,这也为潮汕人提供了过海谋生的机会,下南洋的热潮开始兴起。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的赌局。为了养活家人,无数潮汕青壮男子带上市篮(潮州传统竹篮)、浴布、甜粿,登上“红头船”,从樟林港出发,漂洋过海去过番。

“红头船”是清代潮汕地区开往南洋的远洋木帆船,也是潮汕人过番的核心载体。清廷规定各省商船船头涂不同颜色以区分管理,因广东五行属火,船头漆朱红色,并画一对圆黑船目,寓意乘风破浪、不迷航向,故称“红头船”。每年秋冬季节,借着东北信风,“红头船”从樟林港出发,顺风约1个半月可抵达暹罗、马来半岛,春夏时节,又借西南风从南洋返航。

从潮汕到南洋的海路是一段九死一生的旅程。“红头船”无机械动力,全靠风帆与人力,亦无精准导航,依赖水手经验判断。数百人如沙丁鱼一般,挤在船舱底层,拥挤闷热、缺粮缺水,卫生条件极差,瘟疫在船舱中蔓延,死亡者无数,堪称一座浮动的地狱。

而来自海上的巨浪风暴则随时可能让船只倾覆,让人命丧大海。“过番三分生”“一半人喂了鱼”,能平安抵达南洋者只是少数。番客将这段苦难经历和思乡愁情谱成《过番歌》: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

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

火船驶过七洲洋,回头不见我家乡。

是好是劫全凭命,未知何日回寒窑。

据《汕头海关志》统计,1864年至1911年,潮汕地区约有294万人背井离乡、远涉重洋。下南洋成为我国近代规模最大的海外移民潮之一。

侨批:跨越万里的亲情寄递

一纸侨批,满腔家国。

平安抵达“番畔”后,番客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向家人报平安,这封侨批也叫“平安批”。

然而,抵达南洋只是另一段艰难谋生之路的开始。他们在码头扛货、矿山挖矿、深山修铁路、橡胶园割橡胶,走街串巷做商贩,干着最累最繁重的苦力活,赚取最微薄的酬劳,甚至被虐待致死,悲惨凄苦。南洋的铁轨下、矿山间、橡胶园的泥土中,埋葬着百万潮汕人的尸骨。

番客最大的期盼就是将积攒下来的血汗钱通过侨批寄回家,养活家人、供孩子上学。然而,19世纪后期,很多东南亚潮汕侨胞的聚居工作地远离港口城市,既无银行、也无邮局,就由往返家乡和南洋之间带货的老乡,把兼有寄钱和传情功能的信件捎给亲人。这些人被称为“水客”或“批脚”,他们常年往返南洋与潮汕之间,代寄银信、带物、传话,是当时的职业信使。

1880年,一位番客从南洋寄了一封信到潮汕乡下,他在信纸上写了“家中安否”4个字,然后在信封中附上几块大洋。水客按所寄金额收取一定比例的手续费(或赚汇率差)后,将数百封这样的信件装到箩筐,一条扁担挑起几百个家庭的希望,从南洋坐木船到香港、再到汕头,最终走山路到潮州、汕头、揭阳乡下,把信件和血汗钱亲手交到寄信人的家人手中,再带上他们的回批返回南洋交给寄信人,这样往返一趟需要三四个月。

在当时,寄侨批并无任何制度保障,靠的只是诚信。“水客”以诚修身、以信作则,凭借着批封上标注的“外附钱币若干元”进行派款,百年间未出现大规模的失信事件,同时也建立起了近代中国最早的民间跨国汇兑系统,其民间国际邮政性质填补了官方邮政的空白。

19世纪末,随着侨批业务需求越来越大,潮籍侨胞或商号开始成立专业化侨批局(银信局、批馆、汇兑庄),在海内外设联号,形成跨国网络。侨批局将“一诺千金”视为经营命脉,银到信到,分毫不差,生死不负。至此,侨批传递进入侨批局时代。

侨批局包含头盘局、二盘局及三盘局三级网络。头盘局指海外设点,包括在新加坡、泰国曼谷、马来西亚槟城、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等地所设的总局,主要负责收批、登记、汇总和换汇。二盘局指口岸中转,在汕头、香港设中转局,负责头寸调拨、银钱解付及信件分发。三盘局即内地的终端派送,侨批局在潮汕各县(市、区)、乡镇设分局或代理点,由“批脚”负责最终派送及回收回批,不仅能够做到精准按址投送,甚至还能无址投送。

一封侨批从寄出到送达,包含了4步运转流程:寄批、转运、派送、回批。寄信人到头盘局交信件和银钱,在批封上填写金额及地址,付手续费;侨批局写上编号、盖戳并登记。信件会被批量装船运至汕头,银钱则通过香港的银号电汇或票汇至汕头,金条或钻石等贵重实物则由专人携带。侨批抵达潮汕后被分送到三盘局,由“批脚”步行、骑自行车或乘小舟下乡,挨家挨户上门核对身份,当面点清银钱、交信、念信。

《给阿嬷的情书》中,“批脚”骑自行车给淑柔送侨批的场景是当时无数家庭翘首以盼的时刻,她们最大的梦想,就是收到一封侨批,盼到一位归人。侨眷签收后会写简短回信,由于她们大多不识字,多为口述,再请“批脚”代写,由侨批局转送海外,交给寄件人,完成银信双到、双向确认。

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鼎盛时期,潮汕的侨批局超100家,国内外网点密布。战争时期,批路中断,许多家庭由此陷入困境,一些潮汕人自发送批,他们带着乡亲的救命钱,秉着“人可以死、批不能丢”的信念,冒死跨过边境线,将救命侨批送到嗷嗷待哺的家眷手中。直至抗战胜利后,侨批才得以恢复。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国家金融体系完善,侨批局逐步国营化或被合并。上世纪70年代末,随着邮政、银行的普及,侨批完成历史使命,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据《潮州志》记载:“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至上世纪70年代末侨批局退出历史舞台前,全国收到的侨批数以千万计。

一封侨批,不仅承载着潮汕人对家庭的责任,更承载着潮汕人的家国情怀与民族大义。战争期间,许多潮汕人通过侨批寄来侨汇购买弹药、捐款捐物、修桥修路,支援抗战。当时很多侨批附言写着“捐抗日”“救国银”“支援前线”。电影最后展示的侨批之一来自暹罗华侨许泽溥,他随信寄上100港币支援前线,信封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8个大字掷地有声。

归潮:叶落归根的梦想

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汕人。

信一封/银二元/叫伊刻苦勿愁烦

囝儿着扶持/教伊勿博钱

田园着力作/猪囝着力饲

等到我赚有/紧紧回家来团圆

纵使时间过去100多年,今天我们阅读侨批,仍能真切感受到写信人赡家济亲、舐犊情深与故土之思。

《给阿嬷的情书》最后,叶淑柔到暹罗将郑木生的灵位接回潮汕时说:“木生,俺返内了。”返内,即回家,是所有过番潮汕人的执念与梦想。然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再回到家乡,“六死三留一回头”,意味着10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回来,有幸活下来的,或被清廷视为叛国弃民,或父母去世儿女不识,最终留在南洋。

生不能归潮,他们也希望死后灵魂能够还乡。在潮州潮商名贤祠,国学大师饶宗颐题写的“三江出海,一纸还乡”八字联,高度凝结了潮汕人敢闯敢拼的族群特征,也道出了他们叶落归根的家国情怀。

如今,在福建泉州、广东汕头等地,侨批馆相继建成,数十万封侨批得到专业修复与妥善保存。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泛黄的信纸、修复破损的边角,将一封封侨批整理归档,让这些承载着亲情与历史的家书,重新走进大众视野。凭借独一无二的历史价值与文化内涵,“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在2013年入选《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人类共同的文化财富。

时间会远去,纸张会泛黄,在《给阿嬷的情书》中,那穿越百年山海的一纸温情,从未褪色。过番与侨批的历史也将永远刻在潮汕人的记忆中——它是一个族群的来时路,也是推动我们不断前行的力量。


中国交通报社《交通文化》版投稿请联系电话:010-65299463 邮箱:xw4b@zgjtb.com

编辑:岳凌寒

责编:岳凌寒

审核:杨红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