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掐指算来,明年,我就到法定退休年龄了。1989年来到大连港引航站,一晃38年。许多人和事早已模糊,却也有太多片段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引航的乐趣
在外人眼里,我应该算是一个挺无趣的人——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不通;少有社交,仿佛对“美好生活”全无追求。可我心里清楚,这份旁人眼中的乏味,只因我把所有的乐趣都倾注在一件事上——引航。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条件简陋。那时候,研讨引航案例用小木船模型比划靠泊角度、抛锚方式和进出港路线。我年轻时脸皮薄,当着老引航员的面,不敢多讲话,可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把技术学好,早日成为像师傅一样“挥斥方遒”之人。于是,常在夜里独自拿着小木船,对着学徒笔记一遍遍摆弄,反复琢磨最佳靠泊姿态、抢占上风的位置、最合适的切入角度……一个人自言自语,那股“疯狂劲”,如今想来依然感叹。学徒三年,有船就跟师傅上,“歇师傅不歇徒弟”是常态;回家休息时,脑子里盘旋着操船步骤,渐渐养成了细思慢悟的习惯。
可以独立引航后,每次完成任务,我总像放电影般在脑中回放全过程,把每一个口令、每一次调整反复推敲。只要能找到一处可优化的细节,便觉欣喜,仿佛又进了一步。这种“钻进去搞明白”带来的满足,是我当年最大的乐趣。至今,梦里还常回响“hard a port(左满舵)”的口令,那是当年船驶入大连港老码头必下达的指令。
师傅曾言:“引航,是成就男人的舞台。”我铭记于心,并亲历了这个舞台的壮阔。当我们站在巨轮驾驶台,指挥超大型油船(VLCC)、超大型矿砂船(VLOC)、海上浮式生产储油船(FPSO)、航空母舰乃至海底隧道沉管这些“海洋巨兽”,让它们温顺地循着我们设定的轨迹行进;当我们在电闪雷鸣中操纵几十万吨钢铁,进退自如、转向有度,稳稳靠泊——这份骄傲,何须多言?
常有人笑我们引航员“一根筋”。曾有外单位领导说,他在公交车上碰见两位引航员为一个案例争得面红耳赤。确实,我们凑到一起时,三句话不离本行,技术、案例、评价,永远聊不腻。外人觉得傻气,于我们,却是发自心底的兴趣与热爱。
干了一辈子引航,我对技术精湛的同行始终心怀敬佩。每见老引航员或业务过硬的同事,顺利完成重大引航任务,或是在恶劣气象中把大型油轮、集装箱船、散货船稳稳领进港、安全靠上码头,我心中便涌起钦佩与敬仰,做梦都想成为那样的引航匠人。
成就与被成就
引航这个活儿,顺时,是成就感;不顺时,是懊恼、自责甚至悔恨。有时候因为各种原因,引航过程出现瑕疵甚至发生安全事故,心里会难受很久,反复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可一旦巨轮平稳靠岸,听到船长那句“Good Job”,看到码头工人的赞许和港航企业的信任,所有辛苦、委屈、懊恼便烟消云散,自信重归,只觉得天蓝水阔、心旷神怡。
我家离港口很近,出门便能望见大连湾。散步时,常指着过往巨轮对家人说:“这是谁谁谁引的船,那艘我也引航过。”家人听多了,也习惯了。但每说一次,我心里的自豪感就多一分。这份重量,外人未必全懂,只有我自己明白。
前年单位春节联欢会上,有个小品叫《我工作我快乐》,调侃过度强调工作的领导,引得哄堂大笑。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被迫工作,我是真的在引航中找到了快乐。旁人眼里的无趣,于我却是踏实而充实的生活滋味。
静心反思,几十年来我把工作当作唯一爱好,快乐几乎都系于此。若年轻时能多培养一两项别的兴趣,不论是书法、种花,还是音乐、远足,人生或许更丰富、更多彩。但人生没有回头路,精力与热爱终究倾注在了引航事业上。
后来走上管理岗位,我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再只是管好自己,更要带好队伍、服务好港口和企业。这些年,我和同事们研究出台服务举措,优化调度流程,提升效率;为重大船舶和重点工程保驾护航;完善基础设施,改善工作环境;加强业务培训,提升整体技能;传播引航文化,增强归属感与幸福感。
在别人眼里,我还是那个无趣的人。但我知道,和大多数引航人一样,我们的“有趣”藏在一次次安全引航的成功里,在一次次技术突破的钻研里,在团队一起进步的成就里,在守护港口平安畅通的责任里。回首38年工作历程,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精彩的业余生活,但我一点不后悔,因为我拥有过引航,引航成就了我。足矣!
编辑:邵光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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