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后不用搭灵堂、不办酒席,骨灰撒在滇藏公路边上。我这辈子修这条路,死后也守着它。”
——这是88岁老筑路人李定邦留给家人最后的嘱托

最后的嘱托
7月12日,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祥云县米甸镇克昌村,李定邦老人安然离世。距离大理公路局配合云南大学调研团队上门采集滇藏公路建设者口述史料,仅仅过去五天。
那场面对面的采访,成了老人一生筑路故事最后的完整讲述。镜头前,腰背挺直的他高声唱起尘封大半个世纪的筑路歌谣,把雪域开山、风雪戍边的岁月娓娓道来。
子女说,录完口述那天,父亲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底一辈子的牵挂,睡得格外安稳。
老人走后,一柜珍藏的旧物件,成了一份独属于民间的滇藏筑路档案:褪色奖状、手写回忆录、与战友的合影、中央慰问团纪念章、支前筑路远征军胸章,还有当年工区扫盲、团支部工作的原始文稿,件件都是鲜活的历史见证。
十四天徒步 千里少年奔赴雪域筑路
1956年,18岁的李定邦听闻丽中公路(丽江—中甸)动工,当即邀约11名同乡,扛起钢钎、锄头,背着简单干粮从祥云徒步出发。十二天走到金沙江边的鲁南渡口,渡江后再跋涉两日,整整十四天风餐露宿,一行人终于抵达海拔高、气候苦寒的黄草坝工地。

彼时滇藏高原全无大型机械,钢钎、大锤、竹筐便是全部施工工具。筑路队伍常年驻扎4000多米的白茫雪山垭口,高寒缺氧、暴雪与猛兽轮番来袭。苦中作乐,李定邦和工友们一起编了一段快板:“白茫大雪山,海拔四千三,老鹰绕路过,野兽不敢藏。初到雪山上,生活不习惯,手巾冻成牛干巴,熟饭也会变生饭。”
环境再恶劣,也没能动摇他修路报国的初心。五年间,他先后参与丽中、中乡、中德、德盐多条边境干线建设,在工区身兼记录员、排长、青年代表、团支书、扫盲教员,一人多岗、连轴坚守。
满身荣光藏半生 一个心愿守一世
五年高原筑路,李定邦捧回厚厚一沓奖状:1958年,获评云南省社会主义建设青年积极分子,所在工区获评省级先进;1959年至1960年,接连获评先进生产者、五好会员、六好团员。返乡那年,教书多年的兄长见他带回满包荣誉,特意提笔写下对联:
上联:为兄教学十年无功报党能有限
下联:家弟修路五载喜报奖状带回来
1959年,筑路队伍整编为“支前筑路远征军”,大家一手持镐修路、一手持枪守边,在深山河谷间筑牢边疆运输生命线。1961年,因回乡筹办婚事、队伍持续调防,李定邦遗憾告别筑路一线。
回乡六十余载,他妥善收好所有纪念徽章、老证件,随口就能哼唱多首筑路老歌,却从未拿着过往功绩向组织提过半分要求。心底唯独藏着一桩遗憾—没能加入中国共产党。
七十岁时,他跟家人袒露这份执念;八十岁那年,依旧心心念念。子女便带他前往宾川海稍红军村,在党旗前拍下一张合影,替老人了却心愿。儿子为此写下小诗《父亲的小心愿》,记下那动人一幕。
他时常跟家里人念叨:“工地上最苦最险的活,永远是党员抢在前头。我一直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可惜离开工地后,再也没有机会了。”话语间是纯粹又质朴的向往。这份朴素信仰,伴随他走完一生。
雪山无人监督 工友遗款分厘不动
整理口述素材时,老人儿子讲起一件往事。当年高原交通闭塞,工人工资只能专人背着现金翻山配送。雪山路段险情频发,雪崩、坠崖时有工友遇难,每次对账,总会多出一笔无人认领的工钱。
一次送薪返程途中,同行驾驶员半开玩笑地提议:这笔无主工钱两人私下平分。李定邦当场严词回绝:“每一分都是国家拨付给工人的血汗钱。逝去工友的酬劳,更不能私自侵占!”
即便返程风雪漫天、山路艰险,他依旧背着全部余款原路折返工地,一分不差交还财务登记保管。荒寂雪山,无人看管,他凭着本心守住公私分明的底线。
天路绵延向前 筑路精神代代相传
1976年7月6日,滇藏公路全线建成通车。这条南起下关、北抵芒康,全长715公里的雪域通道,穿越横断山脉,打通滇藏往来,成为各族群众交往交流交融的连心路。2026年,恰逢通车五十周年。
上世纪五十年代,云南二十多个县的上万名青年奔赴高原,平均年龄不足二十岁,在极寒险山徒手凿出通途,不少人永远长眠雪山—如今,数百名公路烈士仍长眠在迪庆、芒康的公路烈士陵园,日夜守望着这条天路。李定邦,正是万千筑路人最真实的缩影。
遵照老人生前遗愿,家人简化全部后事,将他的骨灰撒在滇藏公路沿线。少年徒步赴雪域开山筑路,暮年魂归亲手修筑的天路—一生奉献,无怨无悔。
万幸的是,在老人离世前,我们完整记录下他的口述、歌谣与过往,留住了这份珍贵的民间筑路记忆。
斯人已逝,天路犹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顽强拼搏、甘当路石,军民一家、民族团结”的筑路精神,正沿着不断延伸的公路,传到新一代云南公路人手中。
这位18岁奔赴雪域、88岁仍铭记筑路岁月的祥云老人,值得我们长久铭记。
谨以此文,致敬所有投身滇藏公路建设的先辈。
本文根据李定邦口述史料及家人整理
编辑:付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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