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8日6时许,湖北省枝江市,随着日出东方,原本漆黑朦胧的长江枝江段,天边逐渐渲染出一片如梦似幻的粉紫色朝霞。在连接枝江城区与百里洲镇的宝筏寺渡口,“鄂枝江拖318”轮静静地泊在江畔,仿佛一艘承载着厚重历史的梦之舟,即将护送远方游子回乡。不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枝江长江大桥。

百里洲是长江第一大江心洲,四面环水,形同孤岛,独自成镇。岛上近10万常住居民,几十年来只能靠渡船出行。2个月后,枝江长江大桥有望合龙,通车指日可待,岛上将告别仅有轮渡的日子。
有人说,这是百里洲轮渡最后一个繁忙的春运。也许吧!我能做的,就是用镜头与笔触,在“最后阶段”记录下轮渡水手的工作与生活,为这份特别的交通方式多留存一份印记。
船上摆车是个技术活儿
百里洲轮渡分为汽渡与客渡。汽渡船载四轮车、三轮车,客渡船载行人和两轮车。
早在第一班汽渡船开航前,宝筏寺渡口就排起了长队,宛如游龙蜿蜒。有往岛上运猪肉、蔬菜的,有送路桥施工材料的,有从火车站接孩子回家的,也有慕名而来体验的……车上的人说说笑笑,却也有些许焦虑——“自己能幸运地登上第一班船吗?”
答案掌握在我与汽渡船水手“师傅”龚本敏手中。“鄂枝江拖318”轮空间有限,一趟只能装载约30辆车。若水手指挥调度得好,就能充分利用每一寸空间。每多腾出一个位置,就有一辆车能早20分钟到达对岸。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来,我们要眼疾手快,提前预判后面的车型,为船只总体平衡做提前打算。”龚本敏指挥着车流向我演示。小汽车还容易安排,遇上大型车或载货车,我却犯了难——有的车看似庞大,车上却没装东西;有的车看着小,却满满当当全是货物。还有的三轮车所载货物形状特殊,若安排不好,很占空间。
见我犹豫不决,龚本敏又传授了几个妙招:“把三轮车都安排到边上一排,大货车优先放在中间,总体原则就是平衡、安全。”
每到最后,轮渡上总会有一些位置富余。这就很考验水手的判断力:能再放几辆车上船?喊少了,浪费空间;喊多了,车还得往回退到安全位置。龚师傅一边向船长竖起两根手指,意思是还能放两辆车入闸,一边告诉我“大原则是最后一排车的后轮不可超过黄色警示线”。我打趣说:“有选择困难症的人,还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呢。”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百里洲汽渡进入高峰期,车流量比平日多30%。为了不让车辆等待太久,船员从7时轮班工作到21时,午饭和晚饭都是轮流插空吃。
首次体验船上伙食,竟比想象中好不少。火锅鸡、鱼冻子、卤豆腐……大多是当地特色菜。餐从岸上送来,味道不错。“一天干活这么辛苦,不吃点好的犒劳下自己怎么行。”龚师傅笑着说。
船员在10分钟内扒拉几口饭菜,又匆匆回到岗位中。相对不那么忙的轮机员把没吃完的饭菜收拾起来,笑呵呵地说:“中午、晚上的剩饭凑一起,明早一热,又是一顿咯。”

跑渡船,安全是重中之重
黝黑的皮肤、双颊的晒斑、眼周的皱纹、嘴角的痘痘,很难想象4年前的露姐肤若凝脂、吹弹可破,直到她向我晒出以前的照片。
彭露是白马寺渡口“鄂枝江渡0056”轮的水手,大家习惯称她“露姐”。白马寺渡口最靠近枝江市中心,因此也是百里洲人流量最大的客渡。日日操劳,即便戴着毛绒雷锋帽、棉质口罩,系着摇粒绒围巾,也挡不住风吹日晒在她脸上留下烙印。
“鄂枝江渡0056”轮的船长是露姐的丈夫田栓。4年前,田栓父亲离世,夫妻二人商量后,露姐决定放下珠宝生意,回来接替水手位置。“跑渡船,安全是重中之重。跑船的一般都是一家人,自己人才信得过。”露姐说。女性水手稀少,露姐是我们此行所见唯一的女船员。
客渡不比汽渡,人多、小车多,拖行李箱的、卖菜的、骑摩托车的,秩序有些混乱。
开航前,露姐带着我给每位乘客派发救生浮板,叮嘱他们航行过程中要始终戴在身上。为了防止溜车,两轮车要横向摆放,并尽可能紧凑排列。

开船后,是最忙的时段。一趟航程大约6分钟,在此期间,要收好所有乘客的船票钱。
在百里洲收钱可不简单,有将近一半的乘客使用纸币、硬币。单张客票4元,有给4枚硬币的,有给5元、10元纸币的。有单独给的,还有几个人凑一块给的。一手收钱,一手找零。脑子要转得快,耳朵要听得懂当地方言。“收钱时,眼睛也要时刻盯着乘客。钱没收齐不重要,乘客安全最重要。”露姐说。

到岸时,露姐迅速将缆绳从水中勾起,并打上起码3层“八字结”固定船只。这些事情看似简单,实操起来却并不容易:沾水后的缆绳像石头一样重,用竹竿勾上船需要力气与技巧;“八字结”虽是水手结中较为简单的打法,我也是学了2遍才会。

派发救生浮板,调度乘客位置,解开缆绳,升起跳板,收钱,找零,放下跳板,系上缆绳……一系列动作循环往复。只有临近收船,客流量变少时,船员才有机会歇口气,到二楼船舱坐一坐。
渡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19时,露姐与栓哥一起打扫卫生、锁好舱门后,相伴行走在回家的河堤上。波光粼粼中,倒映着皎洁的月光。

大桥通车后
将告别仅依靠轮渡的日子
渡船缓缓划过江面,留下浮光跃金的轨迹。形形色色的人,从不同原点汇聚于此。
“我一个人从广东深圳开车回来,1135公里开了15个小时。后座是我送给女儿的巨型小熊玩偶。”王先生脸上虽带有疲惫,却难掩团圆的期待。
“我儿子在珠海上班,今天去火车站接他回来。我平时在五湖四海做生意,父子俩春节能好好聚聚。”刘先生主动与记者搭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车上装的是豆腐、豆干,每天都要赶第一班船去百里洲。晚了豆制品就坏了,要赔钱,还浪费粮食。等以后枝江长江大桥开通就好了。”王大哥的车上载着一车生鲜。

在宜昌、枝江交通运输部门的推进下,全长1549米、双向6车道的枝江长江大桥预计于今年4月实现合龙。大桥通车后,百里洲镇将告别仅依靠轮渡的日子。对于像王大哥、刘先生这样赶时间的人来说,以后走大桥是必然选择。
但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我从河北石家庄自驾去湖南张家界旅游,途经湖北时,看到地图显示这里有轮渡,专程绕道过来体验。即使大桥开通了,我肯定还会坐轮渡。”藏女士从汽车天窗探出身子,激动地用手机记录这特殊时刻。
“我每天推着小车,到枝江城区卖点自己种的菜。大桥对我来说太长了,岁数大了,走不了这么远喽。还是客渡方便,上岸就是城南集市。”胡奶奶操着一口夹杂方言的普通话和我拉家常。她的儿女已在外地定居,百里洲只剩下老两口。每日赶第一艘客渡船到枝江卖菜,挣四五十元,成为她的寄托。
也有人对大桥的感情复杂。正如我的“师傅”龚本敏,生在百里洲、长在百里洲。和岛上很多人一样,几十年来都期盼着能有一座连接两岸的大桥。然而,待大桥建成后,首要受影响的就是汽渡。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我试探性地问。
“等到那天再说吧。长江这么长,总有我待的地方。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陪伴在亲人身边吧。”龚本敏望着大桥,淡淡地说。
在百里洲渡口最醒目的位置,有这样一句标语,正面写着“从全世界回百里洲”,那是拥抱归家游子的;反面写着“从百里洲到全世界”,那是给即将远游的人鼓舞打气的。
我想,轮渡也如百里洲一般,会在原地等待游子返乡,但也更希望当地交通如游子一般,能越走越远、越来越好。
(本文体验者系本报记者谢梓君)
编辑:翟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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